邺靖帝接连发出了两道圣旨。
一是命薛苏文、洛明良剿匪,太监冯双文随军监督。
二是加封秉笔太监赵泉为虎贲将军,调京郊虎贲军入宫,接手羽林骑调空后的宫防。
前后两道圣旨只相差半刻,可以料想到今夜之后,阉党如何风头无两。
……
元素素觉得,夜晚的紫禁城是弥漫寒意的牢笼。
从高处俯瞰,一个个人影只是移动着的蚂蚁。
这座巨大牢笼里,只有她的摘月台像平地插入的一把剑。
飞檐边垂下的秋千突破层层朱墙封锁,一举将荡秋千的女人送到了最接近月亮的位置。
哪怕松开手,这精铁锻造的秋千也不会踩翻。不过若一跃而下的话……
眼见脚下的黑点消失在宫墙之外,女人竟跟着松开了手——这可是在距离地面足有百尺的秋千上!
“公主。”
侍女悄无声息出现,用狄语道:“薛侯离宫了。”
“我知道,我看到了。”
秋千上的女人歪头,清纯诱惑的脸庞露出一丝迷茫,“听闻西京大乱,昏君派他去剿匪,有这回事吗,奇娜?”
侍女摇头,提醒道:“不是我们的人。公主,这京城恐怕要变天了。”
变天?她是回不去的狄人,天变与不变跟她有何干系。
不过,乱中取胜,这倒是个送上门的好时机。
单手接住飞来的雪花,女人唇角勾笑:“变天好呀。奇娜,趁天气不错,为他备一份大礼吧。”
薛宅。
宝珠莫名睡不着。
辉业晚上悄悄来和她打招呼,说炭不太够了,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,夜里要省着点用。可她才心血来潮了解过邺朝版图,渤海侯府可比想象中更烜赫。
在聚齐妖妃、奸佞、外敌、庸君的大邺,独来独往的薛苏文简直是颗冉冉升起的新星,好比那泥潭盛开的白莲花。
不,在她看来,声名斐然的薛侯爷只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政治仪器。
相比之下,她无法想象薛慈这些年面临了哪些压力。
因为是残缺的,所以丢到岛上不闻不问,这种人也配为人父,换她肯定恨死薛苏文了。
一想到苦主就在隔壁与自己只隔了几层布,宝珠难以入睡,抱着那盒珍珠翻来覆去。
“姑娘似乎有心事?”
听到她这头作怪,床上的盲公子主动打破宁静。
有又如何?又不好说出来。宝珠把头蒙在被子里,闷闷道:“回公子,明早要采露水,我是害怕起不来。”
闻她所言,纱幔后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叹气。
这声叹气就像小猫爪子摁到心窝。宝珠竖起耳朵,只听那人唤道:“过来。”
反正他看不见,宝珠干脆蹑手蹑脚赤足下地,披着被子蹲到薛慈帐前。
屏住呼吸,少女将帐子挑开一道缝,透过这条缝偷瞄。
男人只着里衣靠在塌上,脖子上的淡青脉络若隐若现。随着她动作,蒙雾的青黑双瞳若有所感,透过帐子望向她的位置。
“来。”他拍拍身侧的位置。
怎么发现的?彻底没了脾气,宝珠起身,“来啦。”
乖乖在床边坐好。薛慈扶住她肩膀,沿着肩颈线条向上摸索,最终停在颊边肉疤上。
他的手指有淡淡的药草味,顺着疤痕的蜿蜒走向描摹,有一丝温柔的感觉。
宝珠不太自在,揪着身上被子眼巴巴看他。
似乎感应到她的注目,盲公子收手,温言道:“别怕。如果珍珠膏没效果,我还知道别的方子,让你恢复如初有些难,但远观与常人不会有区别。”
这是在安慰她?他是觉得她怕治不好疤痕才睡不着?原来就连看不见的瞎子…也会在意女人的脸。
宝珠内心涌起一股酸涩,忍不住道:“干嘛,我现在挺好的。你是嫌我长得丑,给你丢人了?”
薛慈慢慢摇头,“没有嫌弃,我是心疼姑娘。”
“心疼?”
“恩。”
“心疼我干什么,你都这副身子骨,怎么不心疼心疼你自个。”
盲公子无奈地笑。宝珠知道自己说错了,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气氛一时安静下来,少女忽道:“其实公子内心也有怨吧,和侯爷的其他孩子待遇差这么多。”
同为薛侯的儿女,薛芸的飘雨院别说八天,就算雪下八个月,也不可能出现一个“省”字。
明明薛慈没有眼睛腿脚,比其他人更需要这些。为什么没得到更多,反而连本该拥有的也被邹氏的儿女瓜分,唯一血脉相连的父亲只是坐视不管。
宝珠为他不服,也不理解他的淡然。
盲公子叹息:“姑娘真是孩子气。我不需要父亲为我做什么,亦未曾怨恨他。世事无常,其实他从外平安归来,能让我有一声父亲叫已经很好了。”
没想